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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悟“真唯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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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有关读书最热闹的事,就是读《西游记》。但当时所读的却不是小说,而是那个年代流行的连环画,也叫“小人书”。60后70后们,应该最有这类记忆了。每集开始读时,就替唐僧操碎了心,直到孙悟空搬来观音菩萨或某路大仙,帮他们一起救了师傅,才长长出一口气,放心了。
那时的生活,并不富裕,正经上学的学费和书本费,都让家长头疼,哪里还有这等业余文化生活的闲钱?再说家长也不拿这些当正经事。小时候,我买连环画的钱,主要来源有三项:
1,暑假里拾知了壳——中药学名叫“蝉蜕”;或逮蝎子——再交给中药铺里换钱。这些玩意儿,都算比较稀罕的中药材原料。
2,夏天假期和小伙伴们一起在河里逮鱼,收获如果很大,再带到集市上卖给附近单位的工人换钱。
3,假期或周末,在附近的打靶场拾废铜烂铁,或在演习过后的沙土里捡子弹头,卖给商店的废品门市部里换钱。
换了钱,主要买小人书、买军棋、买“很威风”的军用皮裤带。自己的劳动成果自己支配,总是显得很大气的样子。自己享用劳动成果最大的快乐,就是读《西游记》连环画。等到三年级的时候,我攒够了全套,放在我的小书箱里。
由此,我知道了《西游记》里故事,最初原来就是从西安开始的。最重要的,在稍稍长大后也弄清楚了,原来书里唐僧那个人——其它的,也都不是人啊,是吧——唐僧,竟然真的实有其人。他,就是唐朝的和尚玄奘大师。传说他取经回来,还到我村隔壁的草堂寺里来讲过经。
唐僧到西天去干嘛?在《西游记》的连环画里,只说到如来佛那儿“取经”;最后历经苦难取到了经,师徒们也都成了佛,连白龙马也没例外。唐僧取的经,是什么经?不知道。只知道成了佛,就有了很大的本事和法术,妖魔鬼怪全不在话下;自然,打架就更不是什么问题。
于是,读完《西游记》就把“经”的疑问抛在了脑后,争论他们师徒谁的法术最大就是当务之急。这个话题争论一阵子,渐渐就觉得没有多大的意思。回顾起来,读书的收获,就是在心中留下了一个“经是什么经”的重大疑问。
唐僧取的经,究竟是个什么经?这个疑问竟然困惑了我半生,甚至,还要困惑我一生。我相信,凡是读过《西游记》的许多人会有同感。是不是呢?
但也不一定。
因为自幼见的那些曾引导我们读《西游记》盛世彩票开户的大人们已经老了,他们至今还在讨论牛魔王和孙悟空曾是结拜兄弟,讨论二郎神比孙悟空多一样变化的本事,讨论独角兕大王就是太上老君的坐骑,等等。他们一生争论最多的,是《西游记》与《封神榜》里同一个神仙的差别;比如李靖、李哪咤父子们一家。
我想,《西游记》除了教给我们世间可能有变化莫测的神仙法术之外,再就是告诉我们大凡世间的事,都是天帝或菩萨安排好了的;连取经这么大的事儿,也是菩萨奉西天如来的旨意而来。但神有神路,人有人道;取经毕竟是人间的事,最终还得听皇上的。
于是,在取经之前,书里就还有江流儿报仇消冤,魏征梦里斩龙王,唐太宗地府还魂,观世音赐袈裟赠锡杖等等一番故事演练。总之,决定取经,也是唐太宗的圣心与善果。如此以来,算上孙悟空大闹天宫被困五行山,这前世因后世果,安排的停停当当,唐玄奘不想去西天都不行了。
这全是神话。虽然看的热闹,激动一阵也就丢在脑后。
为了那个自幼因读连环画而困惑了多年的疑问,我终于在读小说时,看到了观音菩萨曾说:“你们东土法师所讲的,那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在西方大雷音寺我佛如来之处,可以度亡脱苦,寿身无量。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
看来,唐玄奘所取的经,就是大乘佛法《三藏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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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在玄奘出生、隋唐两朝立国之前的南北朝时代,大乘佛教经典已经传入中国。但200多年来,却因各宗派教义的不同,因各家法师见解的差异,加之佛教经典译注与阐释的模糊,常常使僧众陷于迷惑之中。
玄奘,生于公元600年的隋末,俗名陈祎,河南洛州偃师人。先祖和祖父为北朝中级官员兼儒学博士。父亲是前隋下级官员,隐退后潜心儒家学问研究。玄奘家学渊源,加之自幼天资聪慧,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又常在寺中听法师讲经,对佛经早有接触。
玄奘童年不幸,十岁时父母双亡。后随兄出家,十三岁时被破格剃度。此后从学于各家法师,阅览无数,通晓佛家诸部。青年时代,玄奘游盛世彩票历中国各地的佛教圣地,请教名师说法,但却总是“忧患百经未闻道”,慨叹众师所论不一,求验于佛经圣典,亦隐显有异。这让他十分疑惑,无可适从。
玄奘因此发愿立志要去印度求学,探索佛家学说真知。总结玄奘所处的隋唐时代,中国佛学有如下三大弊病。
1,自两汉之交500年以来,佛法经典从西域各国陆续传入中国内地,因语言和文字表达多有差异,而使佛教经典释义不够准确,亦不够深刻。
2,中国历史悠久,地域广阔;群类稠密,风俗各异;思想混乱,文化不一。故而使佛教形成多多宗派,且教理杂乱,教义名目繁多。这种法理混乱的局面,有待统一。
3,佛经翻译者,对各国语言不能全通;尤其对汉语表达方式掌握得不够熟练,更谈不上有汉语学问和中国文化造诣。故而,无法使佛经真谛得到很好的诠释和弘扬。
以上三条,就是玄奘下决心西行,先到西域各国求法,再去印度求得真知的主要原由。简言之,玄奘的决心西行,就是要解决上述问题。他已经把统一中国佛学理论的事业,当成了人生最高的追求。
自西汉张骞打开长安通往西域的官道700年以来,西域大漠高原上的丝绸之路,大约一直奔波着三类人群:一是丝路沿途各国的官差使节。二是为发财致富的各国商团。三是为传法求法的僧侣。自然,西行的求法之路上,除了茫茫戈壁的黄沙狂风和高耸入云的冰山雪海,也少不了趁机抢劫的土匪强盗。
佛法真谛,求之不易。初唐贞观元年,玄奘向长安投下最后一瞥,趁机偷偷上路。这一别,果真是“陈郎有恨西天远,此去昆仑九万重”。这一别,绝不会像《西游记》里说的那么好玩,竟然还有观音菩萨安排四个武艺高强、法力无边弟子在身边伺候着;而更像是他为了佛法的真谛,用生命押上的赌注。
西行之路虽然凶险无比,但也有个好处;就是在丝绸之路上怀着各种梦想的英雄们为了求得成功,他们基本全是佛家信徒。甚至,连土匪强盗也很少对僧侣和法师下手。他们之所以笃信佛法,就是想求得佛祖的庇佑。西域各国,早就有了浓厚的佛教氛围盛世彩票开户,国王和国民也笃信佛法,敬重高僧。
如上因素,对已经名闻西域各国的大唐高僧玄奘来说,这次西行简直又像是一次借着说佛求法而来的旅游观光。不到两年时间,玄奘克服重重困难,他来到了印度;在佛祖圣地那烂陀寺留学,从学于戒贤法师。这儿是当时印度佛教的最高学府,寺中主持戒贤法师,是当时印度最为博学的佛学智慧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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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大乘佛教的教义中,有一个重要的主张叫“唯识论”。唯识论原是印度佛教瑜伽行派提出的,创始人是无著和世亲。无著和世亲是兄弟,生活于公元4世纪到5世纪,二人出家先修习小乘佛学,后改习大乘。研习唯识论的中国佛教派别称“摄论宗”。但中国佛教包括该宗在内的许多宗派因教理未明、教义混乱而流行不开。这是玄奘西去求经的根本原因。玄奘在印度留学十四年,主要接受的就是这种教义。
  所谓唯识论,简言之,就是认识世界、求得真知的方法论。玄奘十四年的求学不但学有所成,而且创立了自己的独到见解。玄奘的独特见解,就被称作“真唯识量”。
  唯识理论认为,世界呈现出各种各样的现象,这些现象归纳起来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我”,即认知事物的主体;二类是法,即于“我”之外的客体。无论主体和客体都是虚假的,是一种意识的体现,这种意识称为“阿赖耶识”。阿赖耶识意谓收藏意识,即收藏着各种现象之种子的意识。在唯识论看来,阿赖耶识就像一座大仓库,其中贮藏着无数种子,由这些种子变现出诸多现象,就是“我”与大千世界。我是种子变现出来的,代表着种子中的主体方面,代表着种子中的认识能力。大千世界也是种子变现出来的,代表种子中的客体方面,代表着种子中的认识对象。
  简言之,此亦即唯识论者的世界观。
  唯识论认为,现实世界都是由内藏种子的根本意识变现而来。变现出来的事物现象有两种:一种是无形的意识现象,难以被人的视觉感知和把握;另一种是有形的物质现象,可以被人的视觉感知和把握。其中,有形的物质现象又是从无形的意识形象中变现而来。但这两种现象,都是根本意识的幻化;根本的意识,才是真实的存在。换言之,现实世界中的一切事物,均来源于根本意识。此即“真唯识论”。
就认识的“程序”而论,作为认识对象的物质现象,可以被视觉感知,即不离开视觉。而作为认识对象的意识现象,就不能被视觉感知,即离开了视觉。
就认识“元素”之间的关系而论,唯识论涉及到视觉对象与视觉功能的关系;亦即认识对象和认识功能的关系。唯识论认为,无论认识对象和认识功能,都是根本意识的变现。也就是说,认识功能对认识对象的认知,实际上是对意识现象和根本意识的认知。
简言之,此即唯识论者的认识论。
在留学期间,玄奘为自己的见解立论的一次辩论,源于一位小乘佛教法师的挑战。那位小乘法师写了一篇颂文名曰《破大乘论》;他攻击唯识论,大意是说:既认为认识对象离不开视觉功能,又认为可以离开,这是自相矛盾的认识观点。并且,这位小乘法师,把自己的文章送给国王。
国王又把文章转交给戒贤法师,让他组织大乘法师与持有不同观点的小乘法师展开论辩。戒贤主持在寺中选派了四名法师,其中就有玄奘。玄奘领命,写了一篇《制恶见论》,认为小乘法师的立论是错误的,并进行了论证。
玄奘该文,是自己对大乘教法的见解,是包含着世界观、认识论和方法论的一整套学术论辩。其中的主题部分,被称作“真唯识量”;意思就是唯识真理的认知方式。
玄奘说,依照大乘佛法教义——人们共同承认的感官感知的物质现象,一定不能离开视觉功能。这是论题。因为我们自己承认这些物质现象包括在视觉器官、视觉对象、视觉功能这三种最基本的认识范畴之中。但是,它们并不包括在视觉器官的范畴之中。这是论据。就像它们不包括在视觉功能之中一样。这是论例。正因为它们包括在认识范畴之中,所以说它们离不开视觉功能。同时,也正因为它们不包括在视觉功能之中,所以说它们能离开视觉功能。
玄奘此论一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戒日王非常重视玄奘的论证,又专门组织了十八天没有任何限制的自由辩论,以“真唯识量”为题,给参加论辩大会的每个人提供了反驳的机会。据说,参加辩论大会的十八个国家从国王到僧众几十万人,没有一个提出反驳。
从此,玄奘在印度的名声大振,被小乘佛徒誉过“解脱天”,被大乘佛徒誉为“大乘天”。这下,玄奘可谓帅呆了。
玄奘论证、论辩的成功,关键在于他运用了辩证的思维逻辑。即:他用对立统一的观点,看待视觉对象与视觉功能之间的关系。视觉对象与视觉功能这两者之间,既具有统一性,有具有独立性。
就认识活动的整个过程来看,认识对象之所以被认识,在于它受到了视觉功能的作用。如果认识对象脱离了视觉功能的作用,就成为一个纯粹的、客观存在的物质现象;它便失去了视觉对象的基本属性;从而不再被视觉功能观视,也就不成为视觉感知的对象。因此,整个认识活动也就不存在了。
就认识活动的“元素”构成来看,认识对象和认识功能是认识活动的两个方面,对象是对象,功能是功能,二者具有独立性,不能混淆。对象不包括功能,功能也不包括对象。所以说,它们各自又是认识活动的一个方面。如果否认它们的独立性,认识活动也不能进行。
抛开佛教教义的是非曲直,玄奘在“真唯识量”的论证中,运用的这种辩证思维方式具有严密的逻辑性,是合理的论证。这此论辩的成功说明,玄奘不但有了自己成熟佛学世界观,也有了自己独到的认识论和方法论。
玄奘回国后,唐太宗对他十分器重。这些学术成果,支撑着他创立了中国佛教唯识宗。唯识宗的创立,标志着玄奘大师一套完整的佛学思想和学术理论体系的成熟。这也是他后来能够统一中国佛教各派之间重大分歧和争端的重要资本。
据说,唐太宗临死前的几个月里,玄奘一直陪伴在身边。就人生奋斗的历程而论,他们有着相似的人生阅历。很有可能,这位征战半生、文武皆通的封建中国开国帝王,于人世最后的弥留之际,在向曾为求取真知而苦行大半生的玄奘大师请教;他们在对大唐王朝思想意识形态的建设,进行着最后的交流和规划。唐太宗逝世之后,玄奘一直受到唐高宗和武则天的尊重。后来的历史事实证明,盛唐文明正是从李世民和武则天时代起,就打下了坚实的思想文化基础。
玄奘“真唯识量”学说中体现出来独到的认识论、认知方法论与合乎逻辑的思维形式,后来被宋明时代的儒家学者陆九渊和王阳明不同程度地继承下来,从而创立了一套具有独特认识体系的儒家学说,这便是“陆王心学”。玄奘在中国佛学史上创立的学术成就,不但是中印佛学界的荣耀,也是中国文化、华夏文明乃至人类文明的一个亮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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