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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论毛泽东读《念奴娇·登多景楼》痛哭之谜

“欲罢不能”的暮年悲凄
——也论毛泽东读《念奴娇·登多景楼》痛哭之谜



毛泽东晚年有三次著名的痛哭,引起了见闻者的无穷追怀和猜测。按时间顺序,第一次是1975年7月底,毛读南宋词人陈亮的《念奴娇·登多景楼》,“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哭了一刻钟”。第二次是1976年春节看电影《难忘的战斗》,看到解放军入城,毛“老泪纵横,电影中断放映”。第三次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听秘书念灾情汇报时,毛再次“嚎啕大哭”。

对后两次痛哭,人们的解读比较一致。即看电影哭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怀旧感伤,听灾情汇报哭则是“心系天下苍生的博大情怀”。而唯独读宋词的那一次,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的说他“被词句悲凉的意境所感染、心生悲怆”;有的说他因南宋词人“悲痛南北分离不能统一”而感慨国家的分裂;也有的说他从词句中想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和“现实与理想的矛盾”,忧虑“国家悬而未决的前途”;还有人说,这首词让他想到了苦恼的“接班人问题”……

历史人物的内心世界,是后人读史闲谈的焦点。江渚之上,渔樵相逢,除了帝王将相,还有什么更好的谈资呢?虽然谈得有理渔夫也还得打鱼,谈得不对樵夫也总有柴烧,但人在这半日闲谈、一壶浊酒之中,也确实常能嚼出一丝人生况味来。嚼得多了,慢慢地,心中是非对错的“耿耿焉”和“戚戚焉”也淡了,变成了鸦鹊声般的“呜呼”、“噫吁戏”和“已矣乎”。有时,还隐隐有落叶般的回音:“奈何……奈何……”

我们不妨也学这渔樵,打鱼砍柴之余,不为什么,就为把朦胧的酒意再添上几分,也来聊聊毛泽东的这一哭。





人老了不可怕,怕的是自己认了老。

毛泽东从63岁到73岁的10年间,居然游泳横渡长江17次,他当然不是个轻易认老的人。

不仅他自己,全中国也没几个人觉得他老了。报纸上、广播里,最高指示一条接一条。几亿人移山倒海、战天斗地,“可上九天揽明月,可下五洋捉鳖”,恨不得把月球扯下来当泡踩。领袖的精力充沛得似乎可以永远斗下去。当时盛世彩票手机版的北京医学界公开证明了一个“最最幸福、最激动人心的好消息”:毛主席至少可以活到150岁。

建国初,毛还自诩自己用二十年“打平天下”。但经过大跃进、庐山会议、七千人大会的挫败,到了文革爆发的1966年,他不得不进行自我怀疑和反思。他在给江青的信里引用了阮籍骂刘邦的“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来自嘲,坦言自己“自信而又有些不自信”,戏称自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又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正是指我”。

但不自信归不自信,接下来的5年里,他仍然一鼓作气、将错就错,通过支持学生造反、发动群众斗群众,迅速扳倒了刘邓,打倒了中央到地方的无数官员干部,碾碎了“越有知识越反动”的知识阶层。万岁之声直冲霄汉,风头火势远远超过了封建时代的任何一位帝王。

这时的毛泽东越斗越精神,当然不会把年龄增长当成衰老。但是,真正的衰老总会到来。当它不期而至,可以迅速摧毁一个人所有的豪情壮志。

毛身边的人回忆说,他似乎是在1971年“九一三”事件之后,“瞬间衰老”的。

毛的“老朋友”尼克松辞去了美国总统的职务,还能安享晚年,直到81岁逝世。但毛泽东却没这个福气。从夏桀、商纣开始,历代凡是放弃或丧失最高权力的统治者,无一有好下场。中国的极权政治传统决定了每个政治人物几乎都是“有进无退”的宿命,这也是中国历史的一大悲哀。毛泽东通读过二十四史,光是《资治通鉴》就批阅了六次,他当然深知这一点。没人比他更熟悉史书里那些鬼影绰绰、鲜血淋漓的政治阴谋和宫闱惨变。一个自称“二十八画生”的读书人,且学且斗,且斗且学,拉一派、打一派,四两拨千斤,用凌厉的手段摧服群雄,“打平天下”。几十年政治风暴,可以锻造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治手腕,也能把一个诗人的浪漫心肠捶打成冰冷的石头,敏感的神经绷成钢铁。连江青都感到无奈:“没人搞得过主席,谁也搞不过他。”毛也对胡耀邦显摆过他的非凡见地:“政治就是把别人搞下来,把自己搞上去!”

林彪的突然出走和亡命,给毛的精神世界和朝野声望带来了极其巨大的打击,但他决不能停步,更不能走回头路。一转身就会令自己一世英名晚节不保,保不准还会被别人“搞下来”,再次引发巨大的政治风浪。麻辣个一的,错就干脆错到底!咬紧牙关,悬崖策马,哪怕粉身碎骨,死而后已——这或许也是传统的帝王心术。

对晚年的毛泽东,我的理解是:于公于私,他都已被自己的一步错、步步错,和几千年的极权政治传统逼得欲罢不能。

毛比历代帝王更不幸:他不仅是独裁者,还是几亿人心中永远正确、伟大的精神领袖。作为政教合一、真理化身的救世主,他既不能学汉武帝轮台罪己,也不能学乾隆帝倦勤内禅,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走到死。

现在,他必须聚精会神,应付自己“最最亲密的战友”和接班人叛逃带来的舆论压力和人心浮荡;他必须重建自己“四个伟大”和“战无不胜”的权威和神话;他还要在十大上重新洗牌布局,清洗九大进入中央和地方领导层的林彪集团;他必须把“赞成不多、反对不少”的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免得右派趁机翻案革他的命;他要担心早已翻脸的苏修和即将建交的美帝突生变数;他要提防那个长袖善舞、城府极深却又屡推不倒的周恩来;他要烦恼那个已被打倒流放却还死不服软的邓小平;他要担心叶剑英、陈毅那帮被他整得“貌恭而不心服”的老军头,他还要担心到处得罪人、烂泥扶不上墙的江青;他还要提防对岸那个天天搞登陆演习的蒋中正;他还要烦恼自己因为白内障而逐渐模糊的视力……

肉体的衰老和疲惫,加上巨大的精神压力,犹如泰山压顶,严重损害了他的身心健康。

毛泽东变得无精打采,脾气暴躁,甩书、摔杯子、骂人。睡觉说梦话都会莫名其妙地高喊“万岁万万岁”和“林付主席永远健康永远健康”。送上来的文件只能听别人念,吃再多安眠药还是睡不着,游泳游不动了,医生还不让他抽烟。年轻时“会当水击三千里”和壮年时“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自信底气,早已被雨打风吹去。

就在这时,传来了蒋介石的死讯。





1975年4月5日,88岁的蒋中正在台北逝世。消息传来,82岁的毛泽东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一言不发地反复听录音机播放的张元干《贺新郎·送胡盛世彩票邦衡待制赴新州》: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如许!更南浦,送君去。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这是一首送别故人的词,沉郁而悲怆,毛泽东默默地听了一天。最后把“举大白,听《金缕》”六个字改成了“君且去,不须顾”,下令重新录音再听。

这一段很有戏剧性。斗了一辈子的两个老人,终于熬死了一个,也算是有个了断。但笑到最后的人却感到悲凉寂寞,他既不能形哀思于笔端,也不能溢忧容于言表,只能悄悄在心里为对手送殡——这种惺惺相惜的情节,简直可以媲美武侠小说。

半个多世纪以来,无数人横七竖八地倒在了毛的手下。他对斗争胜利的喜悦也许早已麻木,何况是对手老死带来的“胜利”。一辈子死对头,他对蒋中正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蒋的死给毛带来的,也许不过是添了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况且自己来日无多,焦头烂额,还有什么喜悦的兴味呢?

而就在3个多月后,毛泽东终于翻到了南宋陈亮的那首《念奴娇·登多景楼》。




那是毛听着岳飞的《满江红》做完白内障手术后的第5天,1975年7月30日。刚拆掉纱布,毛泽东就迫不及待去翻书。结果鬼使神差,一翻就翻到了这首催命词: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这首怀古词其实是陈亮指桑骂槐的牢骚话。表面上,嘲讽的是东晋的王导、谢安,实际骂的是南宋高宗以下诸帝。六朝也好,南宋也罢,统治者都丢弃了北国河山,任凭胡虏蹂躏、遗民泪尽,自己则固守长江天险,只图保东南半壁,不思收复故土,却摆出一副“争雄势”。外斗外行、内斗内行,朝廷偏安一方,分门立户,彼此斗得不亦乐乎。陈亮对此深恶痛绝。他怒斥六朝和南宋“只成门户私计”的混乱朝局,敬佩誓死北伐的晋代大将祖逖和南宋抗金名将岳飞。他强调了戮力同心,渡江北伐,必能克复中原的信心,以及对当前时局“正好长驱、不须反顾”的战略判断。在陈亮看来,王导、谢安不思进取北伐,反跑去“登高怀远”,效仿英雄涕泪,简直就是臭不要脸的小丑。

那么这首词又何以让毛泽东哭得死去活来呢?

我认为关键不在于所谓的“格调悲怆”,也不在于“祖国尚未统一”,也不在于什么“危机感”或者“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更和“接班人”无甚关系。我直说了吧:

毛泽东把自己和“王谢诸人”,把自己一生的斗争和“门户私计”统统对上了号;而且严丝合缝,鞭鞭到肉,啪啪打脸!

一个800年前的词人,不知道800年后的大江南北是谁家之天下。他只是应景生情,讽喻当时。他更不会知道,自己愤世嫉俗的控诉,辛辣无情的揶揄,竟然轻易扯掉了800年后一个衰老的帝王心中写满大字报和政治口号的遮羞布,给毛泽东带来了挖心刺骨般的良心拷问和精神折磨!

“王谢诸人”再混蛋,无非是故土沦亡却贪图安逸、自甘堕落,还远远没到眼红心黑、不择手段的地步。但毛一辈子却惊世骇俗、空前绝后。“大跃进”还可以说他不知对错,到了庐山会议整彭德怀就是将错就错,到了“文化大革命”就更是错得上穷碧落下黄泉,错得罄竹难书,错得玉石俱焚。从“反右”到“文革”,又杀人又诛心,一系列错误运动毁掉了几千年的传统文化和信仰,活生生撕裂了千千万万的家庭,饿死了千千万万的民众,斗死千千万万的“同志”和知识分子。浪费了几十年光阴,带给了这个国家亘古未有的天倾地陷之祸。

不论最初的动机多么伟大,他的失政毕竟导致了这一系列的浩劫,这是永远都抹不掉的事实。毛自己心知肚明,但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他自己一手煽起来的全国性疯狂和全民性对立,已把他和整个国家绑在了一台欲罢不能的绞肉机上。他发动斗争从来不惜代价和成本,至于到底是董卓说的“我为天下计,岂惜小民哉”,还是陈亮说的“门户私计”?你懂,我也懂。但我更相信,他晚年清夜扪心之际,也必定有卧不安席的时候——不然,何以当年与国民党、与苏联论战得老气横秋、神采飞扬,老了却被几句宋词欺负得涕泪长流?

毛很可能是第一次翻到这首词。

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话、刘邓周朱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彭德怀说了一半而没说完的话,被陈亮隔着800年时空,对他痛快淋漓地数落了个遍。

玩了一辈子杀人诛心的毛泽东,七老八十却被古人狠狠诛了一回心。而且是在他最衰弱的时刻,把他诛得体无完肤、失魂落魄、心胆俱裂!

如果说,陈亮对“王谢诸人”的嘲讽,让他烙满丛林法则的斗争神经首次遭到良心的拷问,那么“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一句,就给了他晚年自欺欺人、苟存侥幸的心理最后的一击。

“小儿”是谁?是谢石及其侄子谢玄。两位年轻的将军指挥8万晋军,在淝水一战击溃了前秦王苻坚南侵的80万大军,成了史上保家卫国的传奇神话。

毛以井冈山一万条破枪起家,最后统一大陆、开基建极,再后来敢和美国人较劲,和俄国老毛子翻脸,他的战略能力远超谢氏叔侄百倍。但是,此后几十年里不干人事,忙于“门户私计”,斗得国乱民穷、百业凋敝,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自己亲手缔造的这个国家,差点没毁在自己的手里。林彪死了,蒋也死了,自己也垂垂老矣,行将就木。若非白白斗了一辈子,如今也该到了“寻取中流誓”和“势成宁问强对”的时候了吧?好不容易斗出一世英名,到老了欲罢不能还要斗到死。死了还要担心后世史笔如椽,会鞭了自己的尸……

——若曾想见及此,不知他会是何种心境?

晚年的负面情绪长期积压,犹如突破了临界点的超级水坝,只要稍微出现一点点裂口,就是惊天动地的崩塌和奔泻。陈亮的词恰好如一颗导弹,精确地在最薄弱的地方撕开了一个缺口。忧愤、羞愧、恼怒、恐惧、绝望一起袭来:枭雄垂暮,权名皆休,他又怎能不哭个痛快?

可悲的是,身陷自己挖掘的斗争泥潭,沉而不溺、老而不死、欲罢不能。明知是错,却只能继续自己的错误,排兵布阵斗下去。

他翻来覆去地沉吟南北朝庾信写的《枯树赋》,聊遣情怀。

他从此忽然变得像个孩子:感性、柔疑、无助。

大年三十看电影也哭。

晚上躲在被窝里也哭。

听地震的灾情汇报也哭。

吉林下了陨石雨,他激动不安地想到了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天摇地动,天上掉下大石头,就是要死人哩……”

听到朱德的死讯,更是喃喃自语:“朱老总去见马克思了,我也差不多了……”

他吃着一碗在锅里碎得一塌糊涂的寿面,过了最后一个生日。

他衰弱得不能再接见外宾,“要求见的我也不见了”。

他只能趁着自己还清醒,哆哆嗦嗦地拿铅笔写了很多歪歪扭扭的小纸条,向还能信任的人,提前传达自己的遗诏。

最好的医疗团队24小时待命,急救器械全部打开,以应对他随时突发的昏厥和心肌梗塞……

此时的毛泽东,犹如垓下悲歌的项羽,和铜雀台临死的曹操:英雄意气早已丧尽,空余万念俱灰的悲凄。



他熬成了庾信笔下的那棵枯树:“此树婆娑,生意尽矣”。而在最隐秘的感情世界里,则是“拔本垂泪,伤根沥血。火入空心,膏流断节”——或许,这也是良心对天地人间都耿耿于怀、不能自已,却又不能公开的强烈愧疚。

最后几句最为人熟知:“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枪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1951年听到毛岸英的死讯,他背过这几句。1976年他心肌梗塞被抢救过来,又背了这几句。两次相隔25年,虽然都是大喜大悲,但对毛而言,已是风云过尽,物是人非。

1976年9月9日零点10分,毛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临死前不能发一语,用手在木头床板上轻扣了三下。


或许张元干是对的:“天意高难问”、“老易悲如许”。只是,他未必知道有的人老了可以悲到什么程度。

或许陈亮过于自信了:“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他一定想不到,毛正是800年来最会意的读者。


你说呢?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6/7/14 11:29:05 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