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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中国的哪座城市最忧伤?

2008年12月13日是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71周年纪念日。警报长鸣,响彻南京城上空。
纪念这个特殊的悲哀而忧伤的日子。为300000死难同胞默哀。
让我们更加爱南京吧。

南京﹕最忧伤的城市
文/洪烛

有一个城市是不能不提及的,那就是“龙盘虎踞”的南京。到那,游客容易为它的绿化而倾倒:城市里居然拥有那么多的梧桐树,在人行道旁比肩而立,摆出一种夹道欢迎的阵势。而我更关注它的往事:六朝古都、金陵王气,使其历史地位举足轻重。从南唐二陵到明孝陵、中山陵,还有雨花台烈士陵园--凭吊者在一个又一个时代错落的背景里感受着激动的平静。南京啊南京,在平静中激动,又在激动中平静。其实它属于民间记忆的那一部分也同样令人难以忘怀,秦淮河的桨声灯影虽然快失传了,但毕竟照耀过朱自清和俞平伯两位文豪的华意。还有莫愁湖--全中国的湖泊中有谁的名称比她更有劝慰作用?“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南京的古城墙也许不算保存最好,却是最峥嵘、最有气势的。南京不能算有代表性的江南城市,但在历史上它一度是江南文化的核心,占据了它等于拥有了中国的半壁江山,因而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在这座城市发生过的战争,不仅数量惊人而且大都是极其惨烈的,譬如近代的太平天国的“天京事变”,日军侵华的“南京大屠杀”等等。然而走在今天和平的林荫道上,你哪会想象到这曾经是一座战神喜欢光顾的城市。

在北京﹐一位朋友告诉我﹐网上正在评比十大名城﹐而南京被列为「最忧伤的城市」。他知道我是南京人﹐特意问了一句﹕「你觉得说得对吗﹖」我一开始觉得挺突兀﹐凭什么以忧伤来形容我的故乡呢﹖忧伤至少不算什么褒奖的词汇。南京的高楼并不比别的地方少﹐马路也不比其它城市窄﹐当地的居民都还挺乐观挺满足的﹐有何盛世彩票忧伤可言﹖但后来仔细一琢磨﹐觉得还真有那么点意思。不管现状如何﹐它确实拥有一部忧伤的历史。忧伤已经像寒气一样渗透到它骨子里了──或者说得更绝对点﹐忧伤就是它的骨髓。当然﹐这同样也构成其无法模仿的神韵。

追溯南京的往事﹐我们总是会想起朱雀桥﹑乌衣巷呀什么的﹐以及野草﹑夕阳呀什么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只燕子体会到的失落感﹐比八旗子弟之类要早得多﹐也深刻得多。一只忧伤的燕子(穿著破落贵族的晚礼服)﹐是南京留给我们的最古老的印象。可以说从那时开始﹐南京的心态就变得衰老了。连每天晚上登临这座城市上空的月亮﹐都有点魂不守舍的架式──像个胆怯的修女﹐小心翼翼地踱过颓废的城墙﹐生怕踩疼了什么。但哪怕匆匆地一瞥﹐就会牵连出无数藕断丝连的心事﹐剪不断﹐理还乱……冰凉的月光照着冰凉的石头。江水也像是冰凉的眼泪。

古往今来﹐咏叹南京的诗篇大多是忧伤的。这构成了它的性格﹐它的血型。所以﹐南京也就是忧伤的。

有人说﹐建都于此的六朝都很不幸﹐金陵怀古也几乎成了咏史诗中的一个专题。而这些作品都带有挽歌的性质﹐如同一场诗化的追悼会──不约而同地以哀婉的曲调为旧时代送葬﹐为旧王朝扫墓。很少有快乐的小调。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台城是金粉南朝的「阿房宫」。台城的柳树也出名了──被诗人称为历史的无情杀手。韦庄的短短四行诗﹐简直比洋洋洒洒的《阿房宫赋》还要具有爆破力。走在拱卫着台城废墟的玄武湖畔﹐有杨柳拂面﹐我会下意识地躲闪。春风杨柳本是一景﹐可玄武湖畔的杨柳﹐却像是鞭子﹐抽打得我的心很痛。于是醉人的春风也如同寒流……

台城还有个胭脂井﹐陈后主抱着爱姬张丽华避难的地方。可胭脂井也无法成为真正的避风港﹐风流皇帝还是被掘地三尺的隋兵活捉了。著名的《玉树后庭花》的曲调﹐就这样被窑藏了──一杯低斟浅酌的苦酒。胭脂井﹐多迷人哟──据说是因井栏石脉有胭脂痕而得名。后人却给它换了个商标﹕辱井。失踪的美人﹐好象只留下了一点口红。其实还留下了许多教训。

这座城市所体会过的耻辱太多了。它的历史常常被后人当作「反面教材」来批判的。譬如「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呀什么的。所以它被重负压得抬不起头来。所以它常常感到脸红。

最忧伤的南京人应该算南唐的李后主(他是本地出产的大诗人)。他沦为宋朝的阶下囚﹐被掳到汴京﹐有一天晚上在异域的小楼里听见东风──便联想到这风是从故乡的方向吹来的。于是写下了那首「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虞美人》。当李煜回首明月中的故乡﹐肯定经受了一场比死亡还要沉痛的折磨──这种刻骨铭心的忧伤使他彻底摆脱了亡国之君的身份﹐而还原为一个最纯粹的诗人。他因耻辱而忧伤﹐又因忧伤而光荣。「金陵怀古」的诗文多如牛毛﹐大多是站在游客或文人的立场写的﹐还没有哪一篇能比李后主的这一首更有切肤之痛。他毕竟是当事人。他的感伤也是最直接的。他甚至因这首「一江春水向东流」而引来杀身之祸。所以王国维说「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当李后主独自凭栏想象着故乡的夜景──这是他一生中最忧伤的时刻﹐也是最美和最可爱的时刻。他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爱的赤子。爱最容易使人忧愁。

南京城南有南唐二陵﹐埋着南唐的先主李和中主李璟(也是位大诗人)。可惜后主李煜却客死他乡﹐甚至无人知晓他尸骨埋葬的地点。但我想﹐他的灵魂会乘着月夜还乡的。一千多年前的月光﹐仍完好无损地保留在他的诗篇中。

古典的南京﹐只可能给我两种印象。要么是夕阳下﹐要么是明月中。它是不真实的。它仿佛永远是属于回忆的。即使我在现实的南京街道上闲逛﹐仍然觉得在地下──抑或在远处﹐有另一个南京。它的存在似乎更不容怀疑。夕阳﹑月光﹐都使人忧伤。南京﹐也就变得加倍地忧伤了。

如果没有了这种忧伤﹐南京也就不再是南京了。南京﹐也就平淡无奇了。南京的忧伤是一种传染病﹐感化过各个时代的诗人。但忧伤﹐也正是南京最大的诗意。
明朝有两座故宫﹐一个在南京﹐一个在北京。逛过了北京的紫禁城(今改作故宫博物盛世彩票开户馆)﹐再来看南京的明故宫﹐不得不承认﹕南京才是真正的废都。但不管怎么说﹐紫禁城的源头在南京﹐正如明孝陵是北京十三陵的祖宗。朱自清说过﹕「明故宫只是一片瓦砾场﹐在斜阳里看﹐只感到李太白《忆秦娥》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二语的妙。午门还残存着﹐遥遥直对洪武门的城楼﹐有万千气象。」他是在拿南京跟西安比呢。同样是作为著名的废都﹐西安更加男性化一些﹐南京则女性化一些──显得有点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假如颓废也算是一种美﹐西安重在「废」﹐而南京重在「颓」──可以用忧伤来形容南京﹐它却绝对不适用于西安。这或许就是南方的废都和北方的废都区别。南方的诗人和北方的诗人﹐是否也有在类似的差异﹖婉约派与豪放派﹖跟李煜的《虞美人》相比﹐西安的主题歌是《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汉高祖的嗓门可以比李后主大多了。可吹过小楼的东风﹐并不见得就相形见绌﹐它依然拥有一种非西北风所能取代的温柔的力量。

忧伤其实也是一种力量。它对心灵的震撼力要远甚于刀兵水火。烈日自然辉煌﹐月光同样也是不朽的。或许南京天生就是贾宝玉一样的情种。我开始理解它的多愁善感了。诗人的泪难道就比英雄的血轻贱吗﹖不见得吧。

即使把南京评为最忧伤的城市﹐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可以为耻辱而忧伤﹐但忧伤本身──并不是耻辱。

恐怕南京的忧愁太多了﹐才把城西的湖泊命名为莫愁湖。就像是一句无奈的劝诫。其实还是李后主说得最好﹕「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流不尽的往事﹐流不尽的忧愁。长江下游的南京城﹐也就和忧愁结缘了。

波德莱尔有部散文诗集叫《巴黎的忧郁》。而在中国﹐有一座同样忧郁的城市﹐就是南京。在南京﹐有个最忧伤的爱情故事是《桃花扇》。秦淮名妓李香君总令我联想到法国《茶花女》……忧伤简直就是南京的传统。在我眼中﹐一座忧郁的城市永远比一座狂欢的城市更神秘﹑更含蓄﹐更使人感动﹐也更令人怜惜。南京就像是一个吹弹得破的梦境﹐古色古香。在走近南京的时候﹐我总是蹑手蹑盛世彩票手机版脚﹐总是轻轻地﹑轻轻地──不知是怕惊醒了它呢﹐还是怕惊醒了自己﹖